沿途又陸續有指往乘船處的路標，便起了興致，想著不妨去瞧一瞧。
而且，我本來要去大垣城，它似乎也在同一個方向，離城不遠，就順道前往。
附近來來回回繞，甚至連碼頭在哪都鬧不明白。
於是，拿出手機查，這才發現自己來錯時節。
大垣的「水の都おおがき舟下り」原來是配合櫻花季舉辦的春季活動。
以2026年為例，只有3月25日至4月5日短短十二天；
我到訪時已經是九月，自然什麼都看不到。（註1）
我似乎瞥見了他們還有另一種很奇怪的船，
叫做「たらい舟」——直譯就是「木盆舟」。（註2）
反正見不著船，沒戲唱，我便沒有放在心上，繼續往大垣城走。
大垣城裡的一個故事
今天所見的大垣城，已不是江戶時代留下來的原建築。
原大垣城天守曾在1936年被指定為國寶，卻於1945年的空襲中燒毀；
現在的天守是1959年重建的四層建築。（註3）
外觀依據戰前樣貌復原，而內部則是相當現代化的歷史展示館。
上至三樓，有架設平面電視播放動畫。
動畫以現代大垣與戰國時代兩條線交錯展開，乍看很像一部青春故事。
本以為又是一齣假託歷史背景的愛情故事，
好奇一讀，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おあむ物語》講的，竟是一段如此哀傷的戰爭記憶。
動畫旁邊一共有五塊說明看板，配合一卷古老的繪卷，
依次講述一名被稱作「おあむ」的女子，在關原之戰前後的親身經歷。
第一塊看板先交代這個故事的來歷。
《おあむ物語》是什麼？
日文原文：
「おあむ物語」は、江戸時代前期の正徳年間（1711～16年）の成立といわれ、石田三成の家臣・
山田去暦の娘が、年老いてから近所の子供たちに語った昔話を筆録した体験記です。
少女時代に体験した大垣城籠城戦の様子や、落城寸前の大垣城を脱出したことなどが生々しく語ら
れており、戦国時代の戦争体験や武家の暮らしを伝える貴重な史料といえます。
大垣市郷土館所蔵の「おあむ物語絵巻」から挿絵を引用しつつ、その内容をご紹介しましょう。
中文大意：
《阿庵物語》一般認為成書於江戶時代前期的正德年間，也就是1711年至1716年之間。
故事的主人公，是石田三成家臣山田去曆的女兒。
她年老之後，經常向附近的孩子講述自己年輕時的往事，
後來有人把這些回憶記錄下來，形成了《阿庵物語》。
書中相當生動地描述了她少女時代親身經歷的大垣城籠城戰，
以及在大垣城即將陷落之前逃出城外的經過。
因此，這份記錄也成為了解戰國時代戰爭經驗與武家生活的一份珍貴史料。
以下的展示，則配合大垣市鄉土館收藏的《阿庵物語繪卷》插圖，介紹其中的故事。
這也說明，《阿庵物語》並非單純由後人杜撰的地方傳說，
而是建立在一段真實的戰爭記憶之上。
它的核心，是一名曾經親歷戰國末年戰爭的女子，
到了晚年之後，把自己少女時代所目睹的一切，講給身邊的孩子聽。
那些孩子所聽見的，不是波瀾壯闊的血戰史詩，
而是當戰爭真實降在普通武家少女身上時，究竟是什麼模樣。
一、晚年的阿庵，講起從前
標題：昔語りするおあむ（講述往事的阿庵）
正文：
おあむは大垣城を脱出した後、父に従い土佐に渡り、雨森儀右衛門の妻になりました。
儀右衛門の死後は堺の山田喜助に養われ、80歳余で死去しています。
ちなみに「おあむ」とは「御庵」で老尼を意味すると考えられ、本名はわかりません。
中文大意：
阿庵從大垣城逃出之後，跟隨父親前往土佐，後來嫁給雨森儀右衛門。
雨森儀右衛門去世之後，她由堺（今大阪堺）的山田喜助奉養，最後活到八十多歲才去世。
至於「おあむ」這個稱呼，一般認為來自「御庵」，帶有老年婦人或老尼的意思；
她的真名已無從得知。
「阿庵」很可能不是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活得很長。
她年少歷經的戰國亂世，已成過往；
等到她滿頭白髮時，天下早就是德川幕府統治下相對安定的江戶時代。
於是，一名活過戰國的老太太，開始向沒有見過殘忍殺戮的孩子們，講述那個世界。
二、大垣城籠城戰
標題：大垣城籠城戦（中文：大垣城籠城戰）
日文原文：
おあむは家族とともに石田三成に従い、大垣城に入城しました。
東軍の大垣城攻撃が始まり、石火矢（大筒か？）のすさまじい轟音に、
気の弱い女性は目を回したといいます。
14歳になるおあむの弟は、鉄砲の玉に当たり、おあむの目の前で死んでしまいました。
中文大意：
阿庵與家人一起追隨石田三成，進入大垣城。
東軍開始攻擊大垣城之後，
石火矢——也可能是大型火砲——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據說一些膽子較小的女子甚至當場嚇得昏了過去。
阿庵十四歲的弟弟則被鐵砲的彈丸擊中，就這樣死在阿庵眼前。
到此，原先很遙遠的「關原之戰」，忽然變得具體起來。
我們平常提到關原之戰，
想到的多是德川家康、石田三成、小早川秀秋，想到東軍、西軍以及天下歸屬。
然而對阿庵而言，那場戰爭的意涵，不會是「天下分け目の戦い」，
而是隆隆炮聲，是有人被巨響嚇得昏倒，也是親眼見到年僅十四的弟弟中彈死去。
一場攸關日本歷史走向的大戰，在這裡忽然縮小成了一個家庭的災難。
三、替死人塗黑牙，坐木盆逃城
標題：
お歯黒を塗るおあむ、たらいで堀に降りるおあむ
（中文：替人塗黑齒的阿庵，以及乘木盆下到護城河的阿庵）
正文：
女性たちは大垣城の天守に寝泊まりし、鉄砲の玉を鋳て作り、
味方が討ち取った敵の首にお歯黒を塗りました（身分の高い武士に見せるため）。
大垣城落城の前日、おあむは父母や家来とはしごをかけてたらいを吊り下げ、堀を渡って脱出しました。
中文大意：
城中的女性睡在大垣城天守裡，並且鑄造鐵砲所使用的彈丸。
她們還要替己方砍下來的敵人首級塗上「お歯黒」，
也就是黑齒，使首級看起來像是身分較高的武士。
到了大垣城即將陷落的前一天，阿庵與父母、家臣架起梯子，
又把木盆吊下城去，利用木盆渡過護城河，逃出大垣城。
這一段其實很能讓人看見戰國時代戰爭的另一面。
城中的女性並不是在後方乾等戰爭結束。她們得參與，得鑄造鐵砲彈。
討取的敵人首級被送進城裡，她們還要動手整理、處理，為首級塗上黑齒。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戰國時代，討取的敵首會在「首實檢」中作為確認戰功的依據。
當時黑齒常被視為較高身分者的特徵，因此《おあむ物語》記載，
有人會請城中女性替白齒的首級補上黑齒，好讓它顯得更有身分。
而這就是阿庵少女時代生活的一部分。
故事到這，我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詞：たらい。木盆。
我這才忽然想起：對了。這不就是稍早那一個叫做「たらい舟」的奇怪觀光船嗎？
四、逃亡途中，母親在田裡生下一個孩子
標題：逃げる途中田んぼで出産する母親（中文：在逃亡途中於田裡生產的母親）
正文：
大垣城を離れて北へ五六町（約600m）ほど行ったとき、
妊娠していた母が急に産気づき、女児を産みました。
田んぼの水で産湯をつかったといいます。
その後は、青野原の方向に落ち延びて難を逃れました。
中文大意：
一家人離開大垣城，向北逃了五、六町，大約六百公尺之後，
原本已經懷孕的母親突然臨盆，生下了一名女嬰。
據說當時只能直接取用田裡的水，替剛出生的嬰兒洗第一次澡。
生產之後，一家人又繼續朝青野原方向逃亡，最後才躲過災難。
剛逃出一座正在交戰的城池的一家人，才走六百公尺，又迎來了另一場完全無法預料的事情。
母親突然生產。沒產房，沒熱水，只有田裡的水能用。
孩子出生之後，顧不上休息，一家人還得立即逃命。
這個畫面或許比任何宏大的戰爭敘事，都更容易讓人理解什麼是「戰亂」。
原來木盆舟是這樣來的
看完《おあむ物語》，我終於把上午那些原本毫無關聯的東西串在了一起。
大垣有兩種不同的船。
一種是我在大垣車站看到廣告的 「水の都おおがき舟下り」，
是在櫻花季搭普通小舟沿水門川而下；
另一種則是那略略瞥見、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的 「たらい舟」——木盆舟。
後者之所以會在大垣出現，源自《おあむ物語》，通常在四月底至五月上旬登場。
大垣觀光協會如今就直接把木盆舟與阿庵的故事連在一起：
相傳阿庵一家在關原之戰期間，從即將陷落的大垣城逃出時，利用木盆渡過城壕；
後來大垣便以這段故事為題材，發展出「たらい舟」的川遊與乘船體驗。（註2）
而大垣市製作的《おあむ物語》動畫，
就刻意把今日的木盆舟串聯四百多年前阿庵的戰爭記憶。（註4）
今天的人在春日裡坐進木盆，閒逸地看著水門川兩岸的新綠緩緩漂流；
而《おあむ物語》裡的那個少女，卻是在戰火中倉皇坐進木盆，只為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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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大垣観光：水の都おおがき舟下り
註2: 大垣観光：水の都「大垣」とたらい舟
註3: 大垣市公式ホームページ／大垣城
註4: 大垣市公式ホームページ／おあむ物語 その夏、わたしが知ったこと
[有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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